第一章 毕业典礼
2015年6月28日,星期日,晴。
陈志远站在学校礼堂门口,手里攥着一张崭新的毕业证书,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”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”几个烫金小字。证书是新的,边角还带着油墨的味道,但他觉得这张纸比想象中轻很多——四年光阴,就浓缩成这么一张纸。
礼堂里正在举行毕业典礼,校长在台上念着千篇一律的致辞,台下的学生都在低头看手机——苹果、小米、华为,屏幕的光映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。有人刷着朋友圈,有人在看直播,有人忙着拍照发微博,配上”毕业了,青春散场”之类的文案。
陈志远没进去。他不喜欢这种场合,觉得矫情。他靠在礼堂门口的石柱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心里盘算着一件事:去深圳的火车票,高铁二等座,多少钱来着?
他掏出手机,打开12306查了一下——从他们学校所在的省城到深圳北站,高铁二等座,六百四十七块。
六百四十七。他摸了摸口袋,那里有一张银行卡,里面是他大学四年攒下的三千二百块钱——有奖学金,有兼职赚的,有平时省下来的。六百四十七块,他付得起。
但他还是有点心疼。他想起他妈在电话里说:”到了那边,先找个地方住,别舍不得花钱。”
他叹了口气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“陈志远!”
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。他回头,看见林晓芸抱着一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花,正朝他走来。她穿着白色连衣裙,头发披散着,脸上带着那种让陈志远心跳加速的笑容。
“你怎么不去礼堂?”她问。
“太吵了。”陈志远说,”里面哭哭啼啼的,跟生离死别似的。”
“本来就是生离死别啊。”林晓芸把花塞到他怀里,”毕业了,大家各奔东西,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。”
陈志远低头看了看那束花,是路边的野菊,大概是她在学校花坛里摘的。他笑了笑:”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“我想得开什么呀。”林晓芸白了他一眼,”我爸妈让我回老家考公务员,说女孩子在外面飘着不像话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林晓芸看着他,”我想去深圳。”
陈志远心里一热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后只挤出一句:”那……一起?”
林晓芸笑了,笑得很灿烂:”废话,不然我找你干嘛。”
这是他们第一次谈到未来。其实也不算谈,更像是两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,在人生路口随便指了一个方向,然后决定一起走过去。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,这个”随便”的方向,会把他们带到什么地方。
“你真的想好了?”陈志远问,”你爸妈那边……”
“我来说。”林晓芸打断他,”反正我就告诉他们,我去深圳找工作,不是去玩。他们要是不同意,我就先斩后奏。”
陈志远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他想起大一那年,他在图书馆第一次见到林晓芸——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洒在她脸上,她正在看一本《会计学原理》。他鼓起勇气走过去,问她借一支笔,然后就认识了。
四年了。他从来没想过,这个女孩会成为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之一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”一起去深圳。”
礼堂里的掌声响了起来——校长的致辞终于念完了。学生们开始陆续往外走,有的眼眶红红的,有的笑着搂在一起拍照,有的低头刷着手机,像是在看有没有人给自己发消息。
陈志远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四年前,他拖着行李箱走进这所学校的时候,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度过人生中最美好的四年。现在四年过去了,他站在礼堂门口,手里攥着毕业证书,怀里抱着一束野菊,心里想的却是——明天,他就要去深圳了。
“走吧。”林晓芸拉了拉他的袖子,”去食堂吃饭,下午还要收拾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
陈志远把花收好,跟着林晓芸朝食堂走去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
他们穿过操场,穿过教学楼,穿过那条走了四年的林荫道。路边的梧桐树还是那么高,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。
陈志远忽然想起大一报到那天,他也是走的这条路——拖着行李箱,满头大汗,心里又紧张又兴奋。
四年了。这条路还是这条路,但他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少年了。
“陈志远。”林晓芸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紧张吗?”她问,”去深圳,你紧张吗?”
陈志远想了想,说:”有点。”
“我也有点。”林晓芸说,”但我觉得,只要我们在一起,就不怕。”
陈志远没说话。他伸手,握住了林晓芸的手。
她的手很软,带着一点凉意。
陈志远握紧了。
那天下午,他们一起收拾了行李。陈志远的东西不多——一个行李箱,一个双肩包,几本书,一台旧笔记本电脑。林晓芸的东西多一些,但也就是一个行李箱加一个编织袋。
“你带这么多书干什么?”林晓芸看着他把《Java编程思想》塞进背包里,”不重吗?”
“重。”陈志远说,”但带着安心。”
“行吧。”林晓芸摇了摇头,”书呆子。”
陈志远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看了一眼窗外——太阳已经西斜了,把宿舍楼染成一片金黄色。
明天,他就要离开这里了。
晚上六点,散伙饭。
学校后门的大排档,三十多个人,拼了四张桌子,点了满满一桌子的菜——水煮鱼、辣子鸡、回锅肉、酸菜鱼,还有一箱又一箱的啤酒。
班长张伟站起来,端着酒杯,眼圈红红的:”兄弟们,姐妹们!今天过后,咱们就各奔东西了!我张伟没什么本事,就祝大家前程似锦,苟富贵,勿相忘!”
“干!”
三十多个杯子碰在一起,啤酒沫溅得到处都是。有人开始哭,有人开始笑,有人抱着酒瓶子唱歌——唱的是《朋友》,跑调跑得厉害,但没人笑话他。
陈志远坐在角落里,默默地喝酒。他不擅长这种场合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林晓芸坐在他旁边,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怎么了?”她凑过来问,”不高兴?”
“没有。”陈志远说,”就是觉得……有点不真实。四年了,说散就散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志远灌了一口酒,”我爸妈让我回老家,说在县城找个工作,安安稳稳的。但我总觉得,要是就这么回去了,这辈子就那样了。”
“那就别回去。”林晓芸说,”去深圳。咱们一起去,从头开始。”
陈志远看着她,点了点头:”嗯。”
那天晚上,陈志远喝醉了。他记得自己好像抱着谁哭了,又好像跟谁打了一架——第二天醒来,发现自己的左眼眶是青的,嘴角也破了。张伟说是他自己走路撞到电线杆上摔的。
“你丫喝多了非要去抱电线杆,说那是你女朋友。”张伟笑得直不起腰,”拦都拦不住。”
陈志远摸了摸脸上的伤,没说话。他看了一眼手机,有一条林晓芸发来的微信:
“今天下午三点的火车,别迟到。”
时间是早上八点半。他还有六个半小时。
第二章 散伙饭
晚上六点,学校后门的大排档。
陈志远到的时候,已经来了二十多个人。四张桌子拼在一起,上面摆满了菜——水煮鱼、辣子鸡、回锅肉、酸菜鱼、干锅肥肠、拍黄瓜……还有一箱又一箱的啤酒,摞在桌子旁边,像一座小塔。
班长张伟站在桌子中间,手里拿着一瓶开好的啤酒,正在跟人碰杯。他看见陈志远进来,喊了一声:”志远!这边!给你留了位置!”
陈志远走过去,在张伟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。他扫了一眼桌子,发现林晓芸还没到。
“晓芸呢?”他问。
“她说马上到。”张伟说,”女生嘛,总要打扮打扮。”
陈志远没说话。他拿起面前的一杯啤酒,喝了一口——苦的,但他还是咽了下去。
人陆陆续续地到齐了。三十多个人,把四张桌子围得满满当当。有人在大声说笑,有人在低头玩手机,有人在跟旁边的人窃窃私语。空气里弥漫着菜香、酒味和汗味,混在一起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林晓芸是最后几个到的。她换了一件淡蓝色的短袖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带着淡淡的妆。她走进来的时候,有几个男生吹了声口哨。
“哟,晓芸来了!”
“美女迟到了,得罚一杯!”
林晓芸笑着摆了摆手:”我不喝酒,我喝可乐。”
她走到陈志远旁边坐下来,看了他一眼:”你来了多久了?”
“刚到一会儿。”陈志远说。
“喝了多少?”
“一杯。”
“少喝点。”林晓芸说,”明天还要赶火车呢。”
“嗯。”
张伟见人都到齐了,站起来,端着一杯啤酒,敲了敲桌子:”安静安静!都听我说!”
大家安静下来,都看着他。
张伟清了清嗓子,眼圈忽然有点红:”兄弟们,姐妹们!四年了!今天,是我们最后一次坐在这张桌子上吃饭了!”
“别煽情啊伟哥!”有人喊了一句。
“去你的!”张伟笑骂了一句,然后继续说,”我知道,有人考了研,有人找到了工作,有人要回老家,有人要去北上广深……不管去哪,我张伟都祝大家前程似锦!”
“好!”
“苟富贵,勿相忘!”张伟举起酒杯,”干了!”
“干!”
三十多个杯子碰在一起,啤酒沫溅得到处都是。有人一口干了,有人喝了一半就呛住了,有人端着杯子发呆——大概是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些人了,心里不是滋味。
陈志远也把杯子里的酒干了。他平时不怎么喝酒,这一杯下去,胃里有点烧。
“吃菜吃菜!”张伟招呼大家,”别光喝酒,菜都凉了!”
大家开始动筷子。有人夹了一块水煮鱼,辣得直吸气;有人啃着鸡腿,满嘴油光;有人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,声音越来越大。
陈志远夹了一块回锅肉,嚼了两口,觉得味道不错。他又夹了一块,然后放下筷子,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
“你怎么光喝酒不吃菜?”林晓芸在旁边说,”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。”
“吃了。”陈志远说,”你吃你的。”
林晓芸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她夹了一筷子青菜,慢慢地吃着。
酒过三巡,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闹。
有人开始唱歌——先是小声哼,然后越唱越大声。唱的是《朋友》,跑调跑得厉害,但没人笑话他。唱到”朋友一生一起走”的时候,好几个人跟着一起唱起来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最后整桌人都跟着唱。
唱着唱着,有人哭了。
是一个叫王浩的男生,平时大大咧咧的,从来不哭。但那天晚上,他唱到一半,忽然放下杯子,趴在桌子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怎么了浩子?”旁边的人拍他。
王浩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:”我他妈……就是不高兴。四年了,说散就散,以后还能见到谁啊……”
他这么一说,好几个人也跟着红了眼眶。
张伟赶紧打圆场:”行了行了,别哭了!又不是生离死别!现在有微信,有视频,想见随时都能见!”
“那能一样吗?”王浩说,”以后大家都有工作了,谁还有时间见啊……”
张伟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他端起酒杯,灌了一口。
陈志远坐在角落里,默默地看着这一切。他不擅长这种场合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觉得心里堵得慌——不是难过,也不是高兴,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,像有一团棉花堵在胸口。
“你是不是也觉得难受?”林晓芸小声问他。
陈志远想了想,说:”也不是难受。就是觉得……有点不真实。四年了,说散就散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志远灌了一口酒,”我爸妈让我回老家,说在县城找个工作,安安稳稳的。但我总觉得,要是就这么回去了,这辈子就那样了。”
“那就别回去。”林晓芸说,”去深圳。咱们一起去,从头开始。”
陈志远看着她。她坐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可乐,灯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“你真的想好了?”他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林晓芸说,”我连火车票都订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订的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林晓芸说,”跟你一趟车,明天下午三点。”
陈志远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林晓芸已经把票都订好了。
“你就不怕……”他说了一半,没说完。
“不怕什么?”
“不怕我反悔?”
林晓芸笑了:”你会反悔吗?”
陈志远想了想,说:”不会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林晓芸说,”你答应了的事,就不会反悔。我知道的。”
陈志远没说话。他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
酒越喝越多,桌上的气氛也越来越热烈。有人开始划拳,有人开始讲笑话,有人拿着手机在拍视频,说要留作纪念。
张伟喝得满脸通红,搂着旁边的人说:”我跟你们说,我张伟以后一定要创业!开一家自己的公司!到时候你们都来给我打工!”
“好!伟哥牛逼!”
“到时候工资开高点啊!”
“那必须的!”张伟拍着胸脯,”一个月两万起步!”
大家哄笑起来。陈志远也跟着笑了。他那时候觉得,张伟说的是醉话,没想到几年后,张伟真的创业了,而且真的成功了。
那是后话了。
散伙饭吃到晚上十点多才散。
有人喝得烂醉,被人架着往回走;有人还在抱着酒瓶子不放,说”再喝最后一杯”;有人蹲在路边吐,吐完了又站起来,说”没事,还能喝”。
陈志远也喝了不少。他平时不怎么喝酒,但那天晚上,他喝了一杯又一杯,自己也记不清喝了多少。他只记得自己站起来的时候,腿有点软,眼前有点花。
“你没事吧?”林晓芸扶住他,”你喝了多少啊?”
“没多少。”陈志远说,”就……几杯。”
“几杯?”林晓芸看了一眼桌上空了的酒瓶,”你一个人喝了至少五瓶。”
“五瓶?”陈志远有点恍惚,”我怎么不记得了……”
“行了,别说话了。”林晓芸扶着他,”我送你回宿舍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能走。”
陈志远甩开她的手,走了两步,差点摔倒。林晓芸赶紧又扶住他。
“别逞强了。”她说,”我送你回去。”
陈志远没再挣扎。他靠在林晓芸身上,一步一步地朝宿舍楼走去。夜晚的风吹过来,带着一点凉意,让他清醒了一些。
“晓芸。”他忽然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说……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?”
林晓芸想了想,说:”不知道。但不管变成什么样,我都会在你身边。”
陈志远没说话。他伸手,握住了林晓芸的手。
她的手很软,带着一点凉意。
他握紧了。
第二天早上,陈志远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。
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——是张伟打来的。
“喂?”
“志远!你醒了吗?”张伟的声音带着笑,”你昨晚喝多了,非要抱电线杆,说那是你女朋友!拦都拦不住!”
陈志远愣了一下,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左眼眶是青的,嘴角也破了。
“我……撞电线杆上了?”
“不是撞!是你自己抱上去的!”张伟笑得直不起腰,”你说’晓芸,我不让你走’,然后抱着电线杆不撒手!我们拉都拉不开!”
陈志远的脸一下子红了。他挂了电话,看了一眼时间——早上八点半。
他打开微信,看到林晓芸发来一条消息:
“今天下午三点的火车,别迟到。”
时间是早上八点半。他还有六个半小时。
他放下手机,看着天花板,忽然笑了。
他想起昨晚的事——虽然喝醉了,但他记得林晓芸扶着他回宿舍,记得她说的那句话:”不管变成什么样,我都会在你身边。”
他翻身起床,开始收拾行李。
今天,他要去深圳了。
第三章 出发
陈志远是上午十点到的县城火车站。
他爸妈早就到了,站在候车室门口等他。他妈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满了东西——煮鸡蛋、苹果、饼干、矿泉水,还有一包他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零食。他爸站在旁边,手里夹着一根烟,没抽,就那么夹着。
“妈,你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?”陈志远走过去,”高铁上不让带太多吃的。”
“怎么不让带了?”他妈说,”我又没带液体,都是吃的,能过安检的。”
她说着,把塑料袋往他手里塞:”拿着,路上吃。”
陈志远接过来,掂了掂——挺沉的。他打开看了一眼,里面除了吃的,还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。他摸了一下,硬硬的,像是一沓钱。
“妈,这是……”
“你爸的意思。”他妈说,”出门在外,身上得有点钱。”
“我有钱。”陈志远说,”我卡里还有三千多。”
“三千多够干什么的?”他妈说,”深圳那边房租贵,物价也贵。你刚去,什么都要花钱。拿着,别推。”
陈志远没再推。他把红布包收好,塞进背包里。
他爸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陈志远看了他一眼,发现他爸的头发又白了不少——上次回家过年的时候,还没这么多白头发。
“爸。”陈志远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他爸应了一声,把烟掐灭了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了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陈志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他站在候车室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心里忽然有点空。
“你爸就是不会说话。”他妈在旁边说,”他昨晚一宿没睡,翻来覆去的,早上五点多就起来了,说要去车站等着。”
陈志远鼻子有点酸。他吸了吸鼻子,说:”妈,我知道了。”
“在外面,好好照顾自己。”他妈说,”别舍不得吃,别舍不得穿。找不到工作就回来,家里不缺你一口饭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他妈又说,”晓芸那姑娘,我看着挺好的。你们俩一起过去,互相有个照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俩要是……”他妈顿了顿,”要是处得好,就早点定下来。你爸还等着抱孙子呢。”
“妈!”陈志远有点不好意思,”我们才刚毕业……”
“刚毕业怎么了?”他妈说,”我跟你爸,你爸二十一岁就娶我了,二十二岁就有了你。”
“那不一样……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的?”他妈说,”行了行了,车快来了,你进去吧。”
陈志远点了点头。他看了他爸一眼——他爸还是站在那里,没说话,但眼睛一直看着他。
“爸,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陈志远转身,朝安检口走去。走了两步,他听到身后传来他爸的声音:
“志远!”
他回头。
他爸站在那里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”在外面,别做亏心事。”
“嗯。”陈志远说,”我知道。”
他转身,走进了安检口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怕自己一回头,就走不了了。
陈志远是下午两点半到的省城高铁站。
他在候车大厅找到了林晓芸——她坐在一个行李箱上,戴着耳机,低头看手机。她穿着白色T恤,牛仔裤,背着一个双肩包,看起来风尘仆仆的。
“晓芸!”陈志远喊了一声。
林晓芸抬起头,看到他,笑了:”你来了!我还以为你赶不上了。”
“怎么会。”陈志远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来,”你什么时候到的?”
“一点多就到了。”林晓芸说,”我爸妈送我到车站的。”
“你爸妈……没说什么?”
林晓芸笑了笑:”我妈哭了一路。我爸没说话,就抽了一路的烟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林晓芸说,”他们就是舍不得。但我说了,我过段时间就回来看他们。”
陈志远没说话。他看了一眼林晓芸——她虽然笑着,但眼眶有点红。
“你哭过了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林晓芸说,”就是风大,吹的。”
陈志远没拆穿她。他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”有我呢。”
林晓芸点了点头,靠在他肩膀上。
两点四十五,检票开始。
陈志远和林晓芸拖着行李箱,跟着人流走进站台。高铁停在轨道上,白色的车身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就是这趟车。”陈志远看了一眼车票,”G1003次,深圳北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找到自己的座位——是挨着的,靠窗。陈志远把行李箱放到行李架上,然后坐下来。
“你坐窗边吧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林晓芸坐进去,靠着窗户。
三点整,高铁准时发车。
列车缓缓启动,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移动。先是站台,然后是铁路边的楼房、街道、田野……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,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绿色。
陈志远看着窗外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四年,现在要走了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回来,也不知道下次回来的时候,自己会是什么样子。
“你紧张吗?”林晓芸问他。
“有点。”陈志远说,”你呢?”
“我也有点。”林晓芸说,”但我觉得,只要我们在一起,就不怕。”
陈志远没说话。他握住她的手,放在自己的膝盖上。
高铁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向南飞驰。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丘陵,从丘陵变成山地,从山地变成城市——一座又一座城市从窗外掠过,每一座城市里都有无数人在生活、在奋斗、在做梦。
陈志远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他昨晚没睡好,现在有点困。
“你睡一会儿吧。”林晓芸说,”到了我叫你。”
“嗯。”
陈志远闭上眼睛,听着高铁轮子碾过铁轨的声音,慢慢地睡着了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站在一栋很高很高的楼上,俯瞰着整个深圳。楼下车水马龙,霓虹闪烁,他看到远处有一片海——那是深圳湾。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咸的味道。
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世界的顶端。
但梦醒之后,他还是在高铁上。窗外已经可以看到城市的轮廓了——高楼大厦,密密麻麻的,像一片钢铁森林。
“快到了。”林晓芸说,”你看,那边就是深圳了。”
陈志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——远处,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,在夕阳的映照下,闪着金色的光。
那是深圳。
他即将开始新生活的地方。
下午七点十分,高铁准时到达深圳北站。
陈志远和林晓芸拖着行李箱,走出车厢。一股热浪扑面而来——深圳的六月,气温三十多度,空气又热又湿,像蒸笼一样。
“好热。”林晓芸说,”比我们那边热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志远说,”深圳嘛,南方城市,都这样。”
他们跟着人流走出站台,来到车站广场。广场上人山人海——扛着编织袋的农民工,拖着行李箱的毕业生,举着牌子拉客的黑车司机,还有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和吆喝声。
“深圳!深圳!五十一位!上车就走!”
“住宿!住宿!三十一晚,带空调!”
陈志远站在广场上,有点懵。他掏出手机,准备查一下地图。
“别查了。”林晓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”我同学给我推荐了一个城中村,说那边租房便宜,五百块一个月。”
“五百块?”陈志远有点怀疑,”能住人吗?”
“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他们打了个摩的,穿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街道,最后在一个叫”白石洲”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陈志远永远记得他第一次看到白石洲的感觉——密密麻麻的握手楼,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缠绕,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,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:招工、办证、贷款、开锁……
“这就是……城中村?”陈志远有点愣。
“嗯。”林晓芸说,”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再说。”
他们沿着巷子往里走,两边是各种各样的店铺——沙县小吃、兰州拉面、麻辣烫、水果摊、杂货铺……灯光昏黄,人声嘈杂。
陈志远忽然觉得,这座城市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。
他想象的深圳,是高楼大厦、霓虹闪烁、车水马龙。但眼前的深圳,是密集的握手楼、狭窄的巷子、嘈杂的人群。
“是不是有点失望?”林晓芸问他。
陈志远想了想,说:”也不是失望。就是……跟想象的不太一样。”
“慢慢就习惯了。”林晓芸说,”我同学说了,深圳就是这样,有钱人住豪宅,没钱人住城中村。咱们现在没钱,就先住城中村。”
陈志远点了点头。
他们继续往里走,终于找到了那栋楼——一栋六层高的握手楼,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,但已经发黄了。楼下有一个铁门,门边贴着一张纸:”有房出租,电话:138XXXXXXXX”。
林晓芸拨通了电话。
十分钟后,一个四十多岁的潮汕女人从楼上走下来,操着一口生硬的普通话:”你们要看房?”
“对。”林晓芸说,”您刚才说有两间房?”
“有。”房东说,”二楼一间,四楼一间。二楼便宜点,四楼贵点,但光线好。”
“先看看二楼的吧。”
房东带他们上了二楼,打开一间房的门。
陈志远探头往里看了一眼——房间大概七八平米,一张单人床,一个衣柜,一台挂在墙上的旧空调,角落里有一个小水池。没有窗户,白天也要开灯。
“就这?”陈志远有点犹豫。
“就这。”房东说,”五百五一个月,押一付一。你想住好的,白石洲有的是,但价钱就不是这个数了。年轻人,刚出来都这样的,先住着,以后有钱了再换呗。”
陈志远看了林晓芸一眼。
林晓芸想了想,说:”先住下吧。”
“行。”陈志远说,”就这间吧。”
房东带他们去办了手续,收了押金和第一个月的房租,把钥匙交给了他们。
“钥匙拿好了。”房东说,”有什么事打我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房东走了。陈志远和林晓芸站在那间逼仄的房间里,看着对方。
“……就这了。”陈志远说。
“嗯。”林晓芸说,”先住着,等找到工作了再换。”
陈志远点了点头。他把行李箱放下来,打开,开始整理东西。
林晓芸也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,把衣服挂进衣柜里。衣柜很小,两个人的衣服挂进去,就满了。
“你睡床,我打地铺。”陈志远说。
“不用。”林晓芸说,”床够大,两人挤挤能睡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别那了。”林晓芸说,”都到这儿了,还矫情什么。”
陈志远没说话。他看着林晓芸的背影——她正在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进衣柜里,动作很利索,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他忽然觉得,有她在身边,好像什么都不怕了。
那天晚上,他们去楼下的小馆子吃了晚饭——两碗兰州拉面,一共二十块。
然后他们回到出租屋,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
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,白光有些刺眼。陈志远关了灯,黑暗中,他听到林晓芸的呼吸声。
“晓芸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睡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有点睡不着。”陈志远说,”可能是认床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林晓芸说,”而且这屋子没有窗户,闷得慌。”
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”明天我去买个电风扇,放在地上吹,应该能好点。”
“嗯。”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晓芸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陈志远说,”谢谢你跟我一起来深圳。”
林晓芸没说话。过了几秒钟,她翻了个身,面向他:”陈志远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。”她说,”一定会的。”
“嗯。”
陈志远伸手,在黑暗中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没抽开。
他握紧了。
第四章 第一天
陈志远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。
他睁开眼睛,眼前一片漆黑——没有窗户的房间,白天和黑夜没有任何区别。他摸到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:早上七点。
他躺在那里,发了几秒钟的呆。然后他听到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——林晓芸还在睡。他轻轻掀开被子,蹑手蹑脚地下了床,打开门,走到走廊上。
走廊里有一扇小窗户,透过那扇窗户,他看到外面的天已经亮了——深圳的早晨,天空是灰蓝色的,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,但已经有光从楼缝里透进来。
他站在走廊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混合着油烟味、垃圾味和潮湿的气息,说不上好闻,但至少是新鲜的。
他下楼,走到巷子里。
七点钟的白石洲,已经热闹起来了。巷子两边的店铺陆续开门——沙县小吃的老板正在门口支起炉子,兰州拉面的师傅在揉面,水果摊的老板娘把一筐一筐的水果摆出来,杂货铺的老板坐在门口,一边抽烟一边刷手机。
陈志远沿着巷子走了一圈,大概摸清了情况:
巷口有一家早餐摊,卖包子、豆浆、油条、粥,包子一块五一个,豆浆两块一杯。再往里走,有一家快餐店,门口贴着”两荤一素十二块,三荤两素十五块”的招牌。巷子深处有一家超市,不大,但日常用品都有。
他买了两个包子,一杯豆浆,花了五块钱。包子是肉馅的,味道还行。他一边吃一边往回走,心里在盘算:
房租五百五,押一付一,已经交了一千一。他身上还剩两千多——那是他爸妈给的钱加上自己攒的。林晓芸那边应该也差不多。
两个人加起来,大概还有五千块。
如果一个月内找不到工作,他们就得开始省着花了。
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林晓芸已经醒了。她坐在床边,头发乱糟糟的,正在揉眼睛。
“你去哪了?”她问。
“出去转了一圈。”陈志远把包子递给她,”给你带了早餐。”
林晓芸接过来,咬了一口:”嗯,还行。”
“我刚才看了一下,巷口有早餐摊,巷子里有快餐店,还有一家超市。”陈志远说,”日常的东西都能买到。”
“那挺好的。”林晓芸说,”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
“我想先去办一张深圳的手机卡。”陈志远说,”然后去银行开个户,把银行卡换成深圳的。”
“行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……”陈志远犹豫了一下,”你要不要先投投简历?”
林晓芸想了想,说:”也行。我先把简历改一改,投出去再说。”
“嗯。”
吃完早饭,陈志远出门去办手机卡。
他在白石洲附近找到了一家中国移动的营业厅,排了二十分钟的队,办了一张深圳的号码。套餐是58块钱一个月的,包含3GB流量和200分钟通话。
“2015年,58块钱的套餐,3GB流量。”营业员说,”你要不要考虑一下98块钱的?流量多10GB。”
陈志远想了想:”不用了,58的够了。”
他拿着新手机卡,走出营业厅。他掏出手机,把原来的卡取出来,换上新的。然后他拨通了家里的电话。
“喂,妈。”
“志远?你到了?”他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一点焦急。
“到了,昨天傍晚到的。”陈志远说,”换了深圳的号码,你记一下。”
“好好好,你说,我记着。”
陈志远报了一遍号码,然后说:”妈,我这边挺好的,你别担心。”
“住的地方怎么样?”
“还行,有空调,有热水器。”陈志远没提没窗户的事。
“吃饭呢?”
“这边吃的多,楼下就是饭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妈说,”钱够不够?不够妈再给你打点。”
“够,够。”陈志远说,”你别操心了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他妈顿了顿,”你爸在旁边听着呢,他不说话,但他在听。”
陈志远笑了:”爸,我挺好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传来他爸的声音:”嗯。”
“爸,我挂了,过两天再给你打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,陈志远站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阳光很烈,晒得他眯起眼睛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。
他回到出租屋,林晓芸正坐在床上,抱着笔记本电脑。
“简历投出去了?”他问。
“投了。”林晓芸说,”投了十几份,都是会计相关的。”
“有回复吗?”
“哪有那么快。”林晓芸说,”刚投出去,怎么也得等一两天。”
“也是。”
陈志远在床边坐下来,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。他看着屏幕,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打开了一个文档——那是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写的简历。
他看了一遍,觉得写得不好。但改来改去,也就那样了。
“你也要投了?”林晓芸问他。
“嗯。”陈志远说,”我再改改。”
“别改了。”林晓芸说,”先投出去试试,看看市场反应。”
陈志远想了想,觉得她说得有道理。他打开前程无忧的网站,注册了一个账号,把简历上传上去,然后开始搜索Java开发相关的岗位。
搜索结果很多——深圳的Java开发岗位,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几千个。他筛选了一下,把工作地点定位在南山、福田、罗湖这几个区,然后开始投。
他投了大概三十份。
投完之后,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屏幕发呆。
“投完了?”林晓芸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今天下午干什么?”
陈志远想了想,说:”出去转转吧。来深圳了,总得看看这座城市长什么样。”
“好。”
下午两点,他们出了门。
陈志远在地图上查了一下,白石洲旁边有一个公园,叫大沙河公园,走路大概二十分钟。他们决定去那里走走。
出了白石洲,眼前豁然开朗。
跟城中村里面的拥挤不同,外面是宽阔的马路、整齐的行道树、高耸的写字楼。远处,一栋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哇。”林晓芸感叹了一声,”这才是深圳啊。”
陈志远也看着那些高楼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他们沿着马路走了二十分钟,到了大沙河公园。公园不大,但绿化很好,有大片的草坪和树荫。很多人在里面散步、跑步、遛狗。
他们在草坪上坐下来,看着远处的高楼。
“你有没有觉得……”林晓芸说,”这座城市,好像什么都有可能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”林晓芸想了想,”你看那些高楼,每一栋里面都有无数人在工作,在奋斗。他们可能来自全国各地,但都选择了来这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觉得,我们也一样。”林晓芸说,”只要努力,就一定能在这里站稳脚跟。”
陈志远没说话。他看着远处的高楼,心里在想着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他掏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——远处的高楼,近处的草坪,还有头顶的蓝天。
他发了一条朋友圈:”深圳,我来了。”
配图是那张照片。
没过多久,就有人点赞了。
张伟在下面评论:”志远牛逼!好好干!”
陈志远笑了笑,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来,”回去收拾一下,明天开始正式找工作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夕阳西下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回到白石洲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巷子里的灯亮了起来,昏黄的灯光照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。
他们在巷口的快餐店吃了晚饭——两荤一素,十二块一份,两个人花了二十四块。
吃完饭回到出租屋,陈志远坐在床边,打开笔记本电脑,开始刷招聘网站。
林晓芸坐在他旁边,也在刷手机。
“你那边有消息吗?”陈志远问。
“没有。”林晓芸说,”可能明天才会有。”
“嗯。”
陈志远又刷了一会儿招聘网站,觉得没什么可看的了。他关掉电脑,躺在床上。
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。他盯着那根灯管看了一会儿,然后闭上眼睛。
“晓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们能在深圳待下去吗?”
林晓芸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”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们没有退路。”林晓芸说,”我跟我爸妈说了,不混出个样子,就不回去。”
陈志远没说话。他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
黑暗中,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。窗外,深圳的夜还在继续——远处的霓虹灯在闪烁,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海。
而陈志远,这个来自农村的二十二岁年轻人,正躺在这座城市最底层的一间出租屋里,做着一个关于未来的梦。
他不知道的是,他人生中所有的故事——那些后来的风光、落魄、挣扎、和解——都是从这个没有窗户的出租屋里开始的。
那个梦,很长,也很远。
他后来用了四十年,才终于看清那个梦的模样。
第五章 投简历
来深圳的第三天,陈志远正式开始投简历了。
他坐在出租屋里的那台二手台式机前——那是房东的,说是坏了没人修,陈志远花了一个晚上把它修好了——打开招聘网站,开始搜索Java开发相关的岗位。
2015年的招聘网站已经比几年前成熟多了。前程无忧、智联招聘、拉勾网、BOSS直聘……页面做得花里胡哨,职位列表密密麻麻。陈志远把简历复制粘贴,一份一份地投出去。
他的简历写得很朴实:
姓名:陈志远
性别:男
学历:本科
专业:计算机科学与技术
毕业院校:XX大学(二本)
工作经验:无
技能:Java、C语言、数据结构、数据库原理、Android开发基础……
他看了一遍,觉得有点寒酸。但没办法,他确实只有这些。
他投了大约五十份,都是Java开发相关的岗位。投完之后,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屏幕发呆。
“怎么样?”林晓芸从外面回来,手里提着一袋菜,”有回复吗?”
“哪有那么快。”陈志远说,”刚投出去,怎么也得等一两天。”
林晓芸把菜放在水池边,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:”你投的都是什么公司?”
“就随便投的,软件开发、程序员之类的。”
“工资呢?”
“写的面议。”陈志远说,”刚毕业,哪敢谈工资。”
林晓芸没说话,蹲下来开始洗菜。她今天去面试了一家公司——一家做电商的创业公司,招会计助理,月薪四千。面试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问了她一些问题,说会尽快通知。
“你觉得能过吗?”陈志远问她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晓芸说,”面试的时候聊得还行,但人家说要综合考虑。”
“肯定能过。”陈志远说,”你成绩那么好,专业也对口,他们不要你亏大了。”
林晓芸笑了:”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吃完午饭,陈志远又坐在电脑前,开始刷招聘网站。
他看了一些岗位描述,越看越觉得自己不行——
“要求:三年以上Java开发经验,熟悉Spring Boot、MyBatis、Redis,有高并发项目经验者优先。”
“要求:熟悉微服务架构,有分布式系统开发经验,熟悉Docker、Kubernetes。”
“要求:985/211本科及以上学历,计算机相关专业,有互联网大厂背景者优先。”
他一条一条地看,越看越没底。他感觉自己就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应届生,跟那些岗位要求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“别看了。”林晓芸在旁边说,”你看那些干嘛,找你能干的投就行了。”
“我就是看看。”陈志远说,”看看人家都要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看了也是白看。”林晓芸说,”你先把能投的投了,等有面试了再慢慢聊。”
陈志远想了想,觉得她说得对。他关掉那些高要求的岗位,重新搜了一下”Java开发 应届生”,又投了二十多份。
下午三点多,他的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陈志远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。他接起电话:”喂?”
“喂,请问是陈志远吗?”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,”我是XX科技有限公司的HR,看了你的简历,想约你明天上午十点来面试。”
“好的好的,没问题!”陈志远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,”请问地址是?”
“南山区科技园XX路XX号XX大厦18楼。”
“好的,我记下了,谢谢!”
挂了电话,陈志远兴奋地在房间里转了两圈。他冲林晓芸喊:”有人约我面试了!”
“真的?哪家?”
“XX科技,做软件的,明天上午十点!”
“太好了!”林晓芸也高兴起来,”那你赶紧准备准备!”
陈志远坐下来,打开电脑,开始搜那家公司的信息。他查了一下——XX科技有限公司,注册资金五百万,主要做企业管理软件的,规模不大,大概几十个人。
“小公司。”他心里想,”不过也行,先有个面试机会再说。”
那天晚上,陈志远翻遍了衣柜,找出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白衬衫——那是大学时参加辩论赛买的,领子有点发黄,他洗了又洗,晾了一晚上。
他坐在床上,把那件衬衫叠好,放在枕头旁边。然后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,脑子里一直在想明天面试的事。
他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
“你还没睡?”林晓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嗯。”陈志远说,”有点紧张。”
“别紧张。”林晓芸说,”你想想,面试官也是人,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“我不是怕他吃了我。”陈志远说,”我是怕自己答不上来。”
“答不上来就答不上来呗。”林晓芸说,”第一次面试,就当是去积累经验。”
陈志远想了想,觉得她说得有道理。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第二天早上,他穿好衬衫,把头发梳了又梳,对着那块巴掌大的镜子照了半天。然后他出门了。
从白石洲到南山科技园,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。陈志远在车上挤得满头大汗,衬衫后背湿了一片。他到了那栋写字楼,坐电梯上到18楼,前台小姐看了他一眼,问:”您好,请问找哪位?”
“我是来面试的。”陈志远说,”XX科技有限公司,约了十点。”
“好的,请稍等。”前台打了个电话,然后说,”您先坐一下,面试官马上出来。”
陈志远在沙发上坐下来。他环顾了一下四周——前台、接待区、玻璃隔断的办公区,里面的人都在低头盯着电脑屏幕,偶尔有人站起来接水、上厕所,步履匆匆。
他有点紧张。手心出汗,他悄悄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等了大概十分钟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:”陈志远?”
“是,是我。”陈志远站起来。
“跟我来。”
面试在一个小会议室里进行。中年男人坐在对面,翻了翻他的简历,然后抬起头,打量了他几秒钟。
“说说你的情况。”
“我是XX大学计算机专业的应届毕业生。”陈志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,”学过Java、C语言,做过一些课程设计……”
“课程设计?”中年男人打断他,”什么课程设计?”
“就是……图书管理系统,用Java写的,数据库用的MySQL。”
“独立完成的?”
“是,和同学一起。”
“你负责哪部分?”
“就是……后端,登录、借书、还书那些功能。”
中年男人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,又翻了翻简历:”我看你简历上写了’熟悉Java’,你觉得你Java学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吧。”陈志远说,”基础的知识都掌握得可以。”
“那你说说,HashMap和Hashtable有什么区别?”
陈志远愣了一下。他记得上课的时候老师讲过,但具体内容……他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嗯……HashMap不是线程安全的,Hashtable是线程安全的。”他努力回忆,”还有……HashMap允许null键和null值,Hashtable不允许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陈志远卡住了,”大概就这些。”
中年男人没有追问,换了个问题:”你了解Spring Boot吗?”
“Spring Boot?”陈志远心里一沉,”听说过,但……还没怎么用过。”
“那微服务呢?”
“也是听说过。”
中年男人放下简历,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:”陈志远,我跟你说实话吧。你学的这些东西,都是学校里教的那一套,但我们公司要的是能直接上手干活的人。你会用Spring Boot吗?不会。你会用微服务吗?不会。你会用Docker吗?”
“Docker?”陈志远完全没听过这个词。
“那Linux呢?”
“会一点……”
“会一点?”中年男人笑了笑,”那你说说,怎么在Linux下查看一个进程?”
陈志远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“行了。”中年男人站起来,”面试就到这儿吧,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。”
陈志远知道,这就是被拒了。他站起来,说了声”谢谢”,然后走出了会议室。
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他听到身后传来两个声音:
“这应届生,什么都不会就来面试,浪费我时间。”
“唉,现在的大学教育就是这样,教的东西跟市场脱节太严重了……”
陈志远站在电梯里,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,没有说话。
他走出写字楼,站在路边,掏出手机,给林晓芸发了条微信:”面试完了,感觉不太好。”
林晓芸很快回了一条:”没事,第一次面试嘛。回来再说。”
陈志远把手机揣回兜里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阳光很烈,晒得他眯起眼睛。
他深吸一口气,朝公交站走去。
他告诉自己:这只是第一次。后面还会有很多次。
他不能放弃。
第六章 等待
第一次面试失败后的第三天,陈志远又坐在了电脑前。
他打开招聘网站,把之前投过的岗位又看了一遍——大部分都没有回复,只有两三家显示”已查看”,但没有后续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投了二十份简历。
投完之后,他靠在椅背上,盯着屏幕发呆。屏幕上的简历列表密密麻麻,每一份都写着”已投递”,但真正有回音的,寥寥无几。
“有回复吗?”林晓芸从外面回来,手里提着一袋水果。
“没有。”陈志远说,”就上次那家,面完就没消息了。”
“正常。”林晓芸把水果放在桌上,”人家HR一天要看几百份简历,哪有时间一个个回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志远说,”但心里还是有点……”
“有点什么?”
“说不清。”陈志远说,”就是觉得,好像自己什么都不是。”
林晓芸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:”你别这么想。你才来深圳几天,急什么?”
“我不是急。”陈志远说,”我就是觉得……有点慌。”
“慌什么?”
“钱。”陈志远说,”我算了算,咱们俩加起来还剩四千多。房租已经交了,但下个月还要交。如果一个月找不到工作,咱们就得省着花了。”
林晓芸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”我昨天去面试的那家,今天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真的?”陈志远转过头,”怎么样?”
“让我下周一去上班。”林晓芸说,”会计助理,月薪四千,试用期三个月,转正后四千五。”
陈志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”太好了!”
“工资不高。”林晓芸说,”但至少先有个收入。”
“四千不少了。”陈志远说,”咱们俩加起来,一个月怎么也能攒下两千。”
“你先找到工作再说吧。”林晓芸说,”你那边才是大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志远说,”我继续投。”
那天下午,陈志远又投了三十份简历。
他几乎把招聘网站上所有要求”应届生”或”一年以内经验”的Java开发岗位都投了一遍。投完之后,他关掉电脑,站起来,在房间里走了两圈。
房间太小,走了两步就撞到墙了。他停下来,站在窗前——那扇朝北的小窗户,透过窗户,能看到对面楼的墙壁,墙上挂着一台空调外机,正在嗡嗡地转着。
他盯着那台空调外机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拿起手机,给周斌发了条微信。
周斌是他大学室友,毕业前就去了北京,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前端开发。
“斌哥,在吗?”
“在。”周斌很快回了,”怎么了?”
“我来深圳了,在找工作。”
“找了几天了?”
“三天。”
“面了几家?”
“一家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挂了。”陈志远说,”面试官说我什么都不会。”
“正常。”周斌说,”应届生都这样。我当年面试的时候,也被说了一顿。”
“那你怎么过的?”
“多面几家呗。”周斌说,”面多了就有经验了,知道人家问什么,提前准备。”
“我现在就是不知道人家问什么。”陈志远说,”面试官问我HashMap和Hashtable的区别,我答了一半就卡住了。”
“这个简单。”周斌说,”你现在搜一下,把常见的面试题都背一遍,下次就不怕了。”
“背题有用吗?”
“至少能让你不卡壳。”周斌说,”面试官问的,翻来覆去就那些。你背熟了,就算不懂,也能说出个一二三。”
陈志远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他挂了电话,打开电脑,开始搜索”Java面试题大全”。
搜索结果很多——HashMap原理、JVM内存模型、垃圾回收算法、Spring IOC/AOP、MySQL索引优化、Redis数据结构……他一条一条地看,一条一条地记。
那天晚上,他看到了凌晨一点。
第二天,陈志远没有等到面试通知。
第三天,也没有。
第四天,他忍不住了,给之前投过简历的一家公司打了个电话。
“喂,您好,我想问一下,我上周投了简历,请问有收到吗?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电话那头的HR问。
“陈志远。”
“陈志远……”HR翻了一会儿,说,”收到了,但你的简历没有通过初筛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陈志远问,”我可以了解一下原因吗?”
“嗯……”HR顿了顿,说,”主要是工作经验不够。我们这边要求至少一年以上Java开发经验,你这边是应届生,不太符合。”
“好的,谢谢。”
陈志远挂了电话,坐在椅子上,发了一会儿呆。
“工作经验不够。”他喃喃地说。
他刚毕业,哪来的工作经验?
但这就是现实。深圳的IT行业,竞争激烈,应届生一抓一大把,企业挑人的时候,自然会优先选有经验的。
他叹了口气,打开招聘网站,继续投简历。
这次他换了个策略——不光是投”Java开发”,也投”技术支持””实施工程师””测试工程师”这些门槛低一些的岗位。虽然工资低一些,但至少能先进去。
他投了二十多份。
到深圳的第十天,陈志远终于等来了第二个面试通知。
是一家做OA办公系统的公司,在福田区,规模不大。面试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看起来很和善。
“你之前做过什么项目?”她问。
“课程设计。”陈志远说,”图书管理系统。”
“用的什么技术?”
“Java,MySQL。”
“前端呢?”
“HTML、CSS,简单的JavaScript。”
“那你对前端熟悉吗?”
“不太熟。”陈志远老实说。
女面试官点了点头,又问了一些基础问题。陈志远答得比上次好一些——他这几天背了不少面试题,至少不会卡壳了。
面试结束后,女面试官说:”你的基础还行,但我们这边主要做前端,后端的工作不多。这样吧,我帮你推荐到我们兄弟公司看看,他们那边招后端。”
“好的,谢谢。”
陈志远走出那家公司,心里有点失落。虽然面试官态度不错,但他知道,这次估计也没戏。
他站在路边,掏出手机,给林晓芸发了条微信:”刚面完一家,说帮我推荐到兄弟公司。”
林晓芸回:”那挺好的啊,有希望!”
“不一定。”陈志远说,”可能是客气话。”
“别想那么多。”林晓芸说,”你下午回来吗?我买了菜,晚上做好吃的。”
“好。”
陈志远挂了电话,坐公交车回白石洲。
路上的时候,他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的城市——高楼、车流、行人,一切都那么匆忙。他忽然觉得,这座城市里,每个人都在奔跑,没有人停下来等你。
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林晓芸正在厨房里忙活。说是厨房,其实就是走廊尽头的一个小角落,放着一台电磁炉和一个水槽。
“回来了?”林晓芸头也没回,”洗手,马上就好。”
陈志远放下包,走过去看了一眼——锅里炖着排骨,旁边放着切好的土豆和豆角。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排骨?”他问。
“今天下班路上买的。”林晓芸说,”超市搞特价,十九块九一斤。”
“贵吗?”
“还行吧。”林晓芸说,”你面试辛苦了,吃点好的。”
陈志远没说话。他看着林晓芸的背影——她穿着围裙,头发扎起来,正在往锅里加调料。
他忽然觉得,鼻子有点酸。
“怎么了?”林晓芸回头看了他一眼,”站那干嘛?”
“没事。”陈志远说,”就是觉得……你对我真好。”
林晓芸笑了:”废话,你是我男朋友,我不对你好对谁好?”
陈志远也笑了。他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她。
“别闹。”林晓芸说,”我做饭呢。”
“就抱一会儿。”
林晓芸没挣扎。她任由他抱着,手里的锅铲还在翻动锅里的排骨。
那天晚上,他们吃了一顿排骨炖土豆。排骨炖得很烂,土豆也入味了,陈志远吃了两碗饭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那当然。”林晓芸得意地说,”我做饭还是有两下子的。”
吃完饭,陈志远主动去洗碗。林晓芸坐在床上,抱着手机刷招聘网站。
“你那边有消息吗?”陈志远一边洗碗一边问。
“没有。”林晓芸说,”明天周一,我去上班,可能没时间刷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陈志远说,”你先稳定下来,我慢慢找。”
“嗯。”
洗完碗,陈志远坐在床边,打开电脑,继续看面试题。
他看了一会儿,觉得眼睛有点酸。他揉了揉眼睛,看了一眼时间——晚上十一点。
他关掉电脑,躺在床上。
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。他盯着那根灯管看了一会儿,然后闭上眼睛。
“晓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要是找不到工作,怎么办?”
林晓芸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”不会的。”
“万一呢?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林晓芸说,”你那么努力,肯定能找到的。”
陈志远没说话。他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睡吧。”林晓芸说,”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”
“嗯。”
黑暗中,陈志远闭上眼睛。窗外,深圳的夜还在继续——远处的霓虹灯在闪烁,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海。
他告诉自己:明天,继续投简历。
他不能放弃。
第七章 第三次面试
到深圳的第十二天,陈志远接到了第三个面试通知。
是一家做互联网金融的公司,在罗湖区,规模比前两家大一些,写字楼也气派得多。陈志远在招聘网站上看到这家公司的时候,犹豫了一下——他们要求”一年以上Java开发经验”,他不够格。但HR主动打电话来了,说看了他的简历,觉得可以聊聊。
“可能是急招。”他心里想,”或者他们对应届生也开放。”
他穿上那件白衬衫——已经洗得发白了,但至少干净——坐地铁到了罗湖。
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三层。陈志远出了电梯,看到前台墙上挂着公司的LOGO,下面是一排排的奖杯和证书。前台小姐带他到了一间会议室,让他等一会儿。
会议室很大,落地窗,能看到远处的深圳河。陈志远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的风景,心里有点紧张。
等了大概十五分钟,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推门进来。他穿着黑色T恤,牛仔裤,看起来不像面试官,倒像个程序员。
“陈志远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“我叫赵磊,技术主管。”他在对面坐下来,手里拿着一份简历,”你之前在华信软件实习过?”
“没有。”陈志远说,”我是应届生,还没工作过。”
“哦,我看错了。”赵磊翻了一下简历,”那你之前做过什么项目?”
“课程设计,图书管理系统。”陈志远说。
“图书管理系统?”赵磊笑了笑,”我们这边做的是金融系统,量级不太一样。你了解过金融行业吗?”
“不太了解。”陈志远老实说。
“那你知道什么是P2P吗?”
“P2P?”陈志远想了想,”就是……点对点?”
“对,金融领域的一种借贷模式。”赵磊说,”我们公司就是做P2P平台的。”
“哦。”陈志远点了点头。他其实不太明白P2P具体是什么,但至少知道这个词。
赵磊又问了一些技术问题——Java基础、数据库、多线程。陈志远这几天背了不少面试题,大部分都答上来了,虽然不算流畅,但至少没卡壳。
“你的基础还行。”赵磊说,”但说实话,我们这边要的是能直接上手的人。你刚毕业,什么都不熟,来了还得带。”
“我可以学。”陈志远说,”我学东西很快。”
“我知道你愿意学。”赵磊说,”但公司不是学校,不会花时间教你。你来了就得干活,干不了活,就得走人。”
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”我明白。”
“那这样吧。”赵磊说,”你的简历我先留着,如果有合适的岗位,我再联系你。”
陈志远知道,这又是被拒了。他站起来,说了声”谢谢”,然后走出了会议室。
他没有立刻走。他站在电梯口,等电梯的时候,透过玻璃窗看到外面的深圳河——河水浑浊,在阳光下泛着灰绿色的光。
他忽然觉得,那条河就像他现在的心情——浑浊的,看不清方向。
电梯到了。他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电梯门合上的时候,他听到身后传来两个声音:
“刚那个应届生,什么都不会,还来面P2P,浪费我时间。”
“唉,现在的大学生,眼高手低,都以为毕业就能拿高薪……”
陈志远站在电梯里,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,没有说话。
他走出写字楼,站在路边。阳光很烈,晒得他眯起眼睛。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——下午两点半。
他不想回白石洲。那里太闷了,没有窗户的房间,白天也要开灯。他也不想给林晓芸打电话——她今天第一天上班,他不想打扰她。
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朝地铁站走去。
他没有回家。他坐地铁到了深圳湾公园,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。
深圳湾的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咸的味道。远处,几艘货轮在缓慢地移动,海鸥在低空盘旋。
陈志远坐在长椅上,看着那片海,发了一会儿呆。
他想起他爸说过的那句话:”在外面,别做亏心事。”
他没做亏心事。他只是在找工作,在努力地想要在这座城市立足。
但为什么这么难?
他想起面试官说的那些话——“你刚毕业,什么都不熟””公司不是学校,不会花时间教你””眼高手低”……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是一双敲了四年代码的手,但此刻,他觉得这双手什么都敲不出来。
他在深圳湾坐了一个下午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朝地铁站走去。
回到白石洲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推开出租屋的门,看到林晓芸正坐在床边,抱着手机。
“你去哪了?”她问,”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。”
陈志远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——确实有几条未读消息。他刚才在深圳湾的时候,手机静音了,没看到。
“我去深圳湾坐了坐。”他说。
“深圳湾?”林晓芸看着他,”你怎么跑那儿去了?”
“就是想出去走走。”陈志远说。
林晓芸看了他几秒钟,然后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:”面试没通过?”
“嗯。”陈志远说。
“没事。”林晓芸说,”还有机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志远在床边坐下来。他低着头,看着地板。
“晓芸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是不是真的不行?”
林晓芸在他旁边坐下来:”你为什么这么想?”
“今天面试官说,公司不是学校,不会花时间教你。”陈志远说,”我觉得他说得对。我确实什么都不会。”
“你会的东西,他们不要。他们要的东西,你不会。”林晓芸说,”这不代表你不行,只是你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岗位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能找到?”
“慢慢找。”林晓芸说,”你才来深圳十二天,急什么?”
“我急。”陈志远说,”我算了算,咱们的钱最多还能撑两个月。”
“两个月够了。”林晓芸说,”我下个月发工资,咱们就有收入了。”
“你那点工资……”
“四千怎么了?”林晓芸说,”四千也是钱。省着点花,够咱们吃饭了。”
陈志远没说话。他低着头,看着地板。
林晓芸伸手,握住他的手:”陈志远,你听我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。”林晓芸说,”大学四年,你从来没有偷过懒。你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图书馆占座,晚上十点才回宿舍。你写代码写到凌晨,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地去上课。”
“那是因为……”
“没有什么因为。”林晓芸说,”你就是努力。你现在找不到工作,不是因为你不行,是因为时机还没到。你只要坚持下去,一定能找到的。”
陈志远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,里面有光。
“真的?”他问。
“真的。”林晓芸说,”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:”嗯。”
“行了。”林晓芸站起来,”别想那么多了。我去做饭,你想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“那就西红柿炒鸡蛋。”林晓芸说,”今天超市打折,我买了不少。”
她转身朝走廊尽头的小厨房走去。陈志远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他想起大一那年,他在图书馆第一次见到林晓芸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洒在她脸上,她正在看一本《会计学原理》。他鼓起勇气走过去,问她借一支笔,然后就认识了。
四年了。她一直在他身边。
现在,他来了深圳,她也来了。
他不能让她失望。
那天晚上,陈志远吃完饭后,又坐在电脑前,开始投简历。
他投了二十份。投完之后,他没有关电脑,而是打开了一个文档——那是他整理的一份面试题集。
他一条一条地看,一条一条地背。
背到凌晨一点,他困得不行了,才关掉电脑,躺在床上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面试题。
“HashMap的底层原理是数组加链表……”
“JVM的内存模型分为堆、栈、方法区……”
“Spring的IOC就是控制反转……”
他背到一半,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被手机闹钟吵醒。他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是趴在桌子上睡着的——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面试题。
他揉了揉眼睛,看了一眼手机——早上七点半。
他站起来,洗了把脸,然后打开电脑,继续投简历。
今天是到深圳的第十三天。
他告诉自己:不能放弃。
第八章 石沉大海
到深圳的第十五天,陈志远投出去的简历已经超过八十份了。
他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,洗漱完,坐在电脑前,打开招聘网站,把前一天新发布的岗位扫一遍,能投的都投。投完之后,他就开始等——等电话,等邮件,等微信消息。
但大多数时候,什么也等不到。
他投的那些简历,就像扔进大海里的石子,扑通一声,然后沉下去,连个水花都没有。
偶尔有一两家公司显示”已查看”,他以为有戏,但等了一两天,还是没有后续。他忍不住打电话过去问,得到的答复大多是:
“不好意思,这个岗位已经招满了。”
“您的简历我们看了,但不太符合我们的要求。”
“我们这边需要至少一年以上经验的,您再看看吧。”
陈志远挂了电话,坐在椅子上,发一会儿呆,然后继续投。
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沙漠里找水的人——明知道前面可能有绿洲,但走了很久,看到的还是沙子。
到深圳的第十八天,他接到了第四个面试通知。
是一家做电商的小公司,在龙华区,离白石洲很远。陈志远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才到。
公司不大,大概十几个人,挤在一间写字楼里。面试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看起来比陈志远大不了几岁。
“你会写前端吗?”面试官问。
“前端?”陈志远说,”就是HTML那些?”
“对,HTML、CSS、JavaScript,还有Vue。”
“会一点,但不太熟。”陈志远说。
“那不行。”年轻人摇头,”我们这边要全栈的,前后端都得会。”
“我可以学……”
“等你学会了再来吧。”年轻人说,”我们这边业务比较急,等不了。”
陈志远走出那家公司的时候,太阳已经快落山了。他站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,忽然觉得有点疲惫。
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——没有未接来电,没有新消息。
他坐公交车回白石洲。车上人很多,他站在过道里,抓着扶手,看着窗外的城市——高楼、车流、行人,一切都那么匆忙。
他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,他以为自己毕业后就能找到一份好工作,月薪过万,住上漂亮的公寓,过上体面的生活。
但现实是,他来了深圳十八天,投了八十多份简历,只面试了四家,全部被拒。
他住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出租屋里,兜里只剩下两千多块钱。
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林晓芸已经下班回来了。她坐在床边,正在用手机看视频。
“回来了?”她抬起头,”面试怎么样?”
“不行。”陈志远说,”他们说要全栈的,我只会后端。”
“哦。”林晓芸说,”没事,再找找。”
陈志远在床边坐下来。他低着头,看着地板。
“晓芸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我是不是很没用?”
林晓芸放下手机,看着他:”你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我来深圳十八天了,投了八十多份简历,面试了四家,全部被拒。”陈志远说,”我觉得我可能真的不行。”
“你才面试了四家。”林晓芸说,”四家算什么?你投了八十多份,才面了四家,说明大部分公司连面试机会都不给你。这不是你的问题,是你投的那些岗位本来就要求有经验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陈志远说,”我总不能一直投那些不要我的岗位吧?”
“你可以投一些要求低的。”林晓芸说,”比如技术支持、实施工程师,那些岗位要求没那么高。”
“我投了。”陈志远说,”但也没回复。”
“那就再等等。”林晓芸说,”总会有回复的。”
“万一没有呢?”
“不会的。”林晓芸说,”你相信我。”
陈志远没说话。他低着头,看着地板。
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说:”我去做饭。”
“我来吧。”林晓芸说,”你休息一下。”
“不用。”陈志远说,”我想做点事。”
他走进走廊尽头的小厨房,打开冰箱——里面有几根黄瓜,两个西红柿,一袋鸡蛋。他拿出鸡蛋,打了三个,放在碗里搅匀。然后他打开电磁炉,倒了一点油,把鸡蛋倒进去。
鸡蛋在锅里滋滋作响,很快凝固成金黄色的蛋饼。他把蛋饼盛出来,又切了黄瓜,炒了一个黄瓜炒蛋。
他端着两盘菜回到房间,放在桌上。
“吃吧。”他说。
林晓芸看了一眼桌上的菜,笑了:”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?”
“看我妈做过。”陈志远说,”照着学的。”
“看起来还不错。”林晓芸夹了一筷子,尝了尝,”嗯,味道还行。”
陈志远也夹了一块鸡蛋,放进嘴里。有点咸——他盐放多了。但他没说,默默咽了下去。
吃完饭,陈志远又坐在电脑前。他没有投简历,而是打开了一个技术论坛,开始看别人写的帖子。
他看到一个帖子,标题是《应届生如何找到第一份Java开发工作》。他点进去,看了一遍。帖子写得挺详细,大概意思是:
第一,不要只投大公司,小公司机会更多;
第二,简历要突出项目经验,哪怕是课程设计也要写详细;
第三,面试前一定要准备,把常见的面试题都背熟;
第四,如果实在找不到开发岗,可以先从外包干起,积累经验再跳。
陈志远看完,觉得第三条和第四条挺有道理。他打开自己的简历,重新改了一遍——把课程设计的细节写得更详细了,比如用了什么框架、实现了什么功能、遇到了什么问题、怎么解决的。
改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觉得比之前好了一些。
他重新投了二十份简历。
投完之后,他关掉电脑,躺在床上。
“晓芸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要是真的找不到工作,怎么办?”
林晓芸想了想,说:”那就先找个能干的活干着,比如送外卖、当服务员,先活下去。然后一边干一边继续找工作。”
“送外卖?”
“怎么了?”林晓芸说,”送外卖怎么了?又不丢人。”
“我不是说丢人。”陈志远说,”我就是觉得……我学了四年计算机,最后去送外卖,有点不甘心。”
“那你就努力找到工作啊。”林晓芸说,”找不到的时候,先干着别的,不丢人。”
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”嗯。”
“别想那么多了。”林晓芸说,”睡吧,明天还要继续投简历呢。”
“嗯。”
黑暗中,陈志远闭上眼睛。他听着林晓芸的呼吸声,慢慢地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发现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。
一条是周斌发来的:”志远,听说你还没找到工作?我这边有个朋友在深圳开公司,做软件的,招Java开发。你要不要试试?”
另一条是一家公司发来的面试邀请:”陈先生您好,我是华信软件科技有限公司的HR,看了您的简历,想约您明天上午十点来面试。地址:南山科技园XX路XX号XX大厦六楼。”
陈志远看着那两条消息,心跳一下子加快了。
他先回了周斌的消息:”斌哥,谢谢你!我明天有个面试,先去试试。如果不行,再找你朋友。”
然后他打开那条面试邀请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华信软件科技有限公司。
他上网搜了一下——一家做企业管理软件的小公司,成立有七八年了,规模不大,大概二十人左右。
“小公司。”他心里想,”但至少是Java开发的岗位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给林晓芸发了条微信:”明天有个面试,华信软件,做Java开发。”
林晓芸很快回了一条:”太好了!加油!”
陈志远放下手机,看着天花板。
明天,他要去面试了。
他告诉自己:这次一定要好好表现。

